每天坐车从西直门到天安门,不是为了看故宫,看升旗,而是去人民大会堂南侧的一个单位上班,这种体验不同于以往。新鲜,对于人来说是最好的感觉。好几天,我都被这种好感愉悦着。 都五月下旬了,春天不再,可风沙还初恋般地不肯走。坐地铁闷热,打的塞车,骑单车太远,我听到了大都市不抒情的喘息。喜新之后的怀旧,是北京人眼中的南方人的酸涩,酸涩的我为自己不够爱天安门感到羞愧。朋友高星说:“你老以客人的视觉看北京,绝对体会不到北京的好来。象所有爱首都的北京人一样,他不乐意听到外地人对北京的批评。”他希望我爱北京。我明白,自己对北京的挑剔都是因为还不爱。
我也明白,一爱,缺点就都成了优点了。高星先后陪我在海淀剧院听华盛顿萨克斯四重奏,在人艺剧场看小话剧《爱情蚂蚁》,在首体领略俄罗斯大马戏团的惊险表演,在北展剧院欣赏法国芭蕾舞剧《仙姬》……东城西城,大雅大俗,我象病后恶补,不考虑消化系统的承受力。似痴醉,似附庸风雅,夜夜都别想寂寞。在南方小城需要等待三五个月才能看上一场高水准的演出,北京天天有,原来文化也是可以这样奢侈的,精神也是可以这样奢侈的。 白天的北京也有很多好去处,中国美术馆每天都举行艺术的盛宴。我赶巧了,齐白石画展正开幕,那些曾经缩小成邮票、画片的惊世之作,这回是原大的,排队似的挂在眼前。眼花缭乱的结果,是哪一幅也没看仔细,看模特儿表演如此,海鲜宴也如此。
曾在某日黄昏,穿东单,绕育才胡同,好不容易找到跨车胡同里的齐白石故居。可是,人去并不楼空,还有好几户人家正赤膊炒菜。原以为齐白石的原作应挂在故居里的,今天意外地在美术馆找到了。颇有点失之东隅,收之桑榆的味道,如闻那晚别人赤膊炒菜的味道,并非好极了。 在美术馆,从花鸟诗情到雄奇风貌只有一步之遥,《阿里神韵》摄影展马上把我带到西藏旷远苍凉的原始里。阿里,是到了拉萨都觉得遥远的地方,一周的车程,穿越无人区,稀薄的空气,我曾在日喀则望阿里兴叹。此时我望到了阿里,却没有喘息。一幅幅放大到三四米宽、一二米高的摄影作品,比摸起来会冰的冈仁波齐峰,比会被风吹皱的玛旁雍错,真是小得不足挂齿,可是作为照片也差不多巨幅到极限了。对于摄影家,我一直怀着敬意。面对这些完全艺术化了自然景观,我明白懂得操作先进的摄影器材,掌握了光影技术还远远不够,因为它更是体能与意志的表达,是晨昏不敢懈怠的守候,是对稍纵即逝的瞬间的准确体悟。
我反感有人指着一幅摄影作品说,这套摄影器材真好!直接骂摄影家好了,器材算得了什么呢?北京太老,容不下浪漫。在机场、火车站看不见鲜花,只有一张张寻人启事的牌;宽达八车道的大街两旁,和只适宜三轮车进出的胡同,竟有一个惊人相似处,那就是难得一见茶馆或咖啡屋,自然也不易看到耳鬓厮磨的青春倩影,更甭想看到相携相伴的老年伉俪,感人的,可以叩问心灵的场面,离北京太远。
因此,六一儿童节晚上,在北三环,毗邻北京电影学院的黄亭子五十号酒巴,听酒巴的老板兼诗人简宁夫妇以及北大哲学教授陈嘉映夫妇,谈他们在黄花岗长城脚下各买了几间民居,上周末刚在院子里播下菜籽、向日葵的种子,神话似的,听得我象儿童,恍然大悟北京人的浪漫都移植到乡下去了。在有空调的城里怀恋乡间的热炕,在风月无边的山里惦念城里的音响。从本质上说,人是想占尽天下便宜的。可叹的是,便宜的东西怎么越来越少了呢! &nb [1] [2] 下一页 |